第十二章 记忆胶囊之不完美论述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失，那个年轻的军官盯着穆小白，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穆小白觉得自己不能再浪费任何时间了。

    没有X波段的干扰，穆小白发现自己的大脑就像是一个浩大的图书馆，只要是人类曾经留下，不管是不是消失，殷商的甲骨文、苏美尔的泥板文字、传说中的利莫里亚文明、唐朝的彩釉、云裳，以及欧洲中期的巫术、航海术和冶金术……他都可以随意检索。

    这个图书馆的任何一本资料，不管处于何种空间、时间，他都可以随意出入，随心所欲。

    拥有人类全部知识和文明的穆小白，却发现自己的思维陷入了更深的混乱。这种混乱不是上午考试时的时空混乱，而是一种知识体系和思维体系的大混乱。

    因为，人类的大部分认知、知识、文明都是不自洽的，有些还是自相矛盾的。

    这就像深夜中的一支手电筒，你可以清晰地看见眼前的路，但更大的范围却是一团漆黑。

    甚至，你用两支不同的手电筒去照同一时刻的同一处，一支可以看见路边跳出的麋鹿，而另一支却只能看到卧着的棕熊。

    穆小白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考试。

    他径直穿过一个狭小的巷子，走进一间低矮的公寓。一个老人握着笔坐在房间中间的一张书桌上，他正在往嘴里大把地塞着止痛药。房间很小，连床都没有，卫生环境极其恶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发霉的味道。

    “你好，你是马克思吗？对不起，没有想到你的身体这么差……”

    “都是些老毛病了，肺结核和肝病一直是家族的遗传病，最近又得了汗腺炎和胸膜硬化……”马克思猛烈地咳嗽起来，“地方太小了，你随便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个问题，你是用经济学的眼光来研究政治的吗？”

    “对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您的理论基础是资本家与工人之间的矛盾的经济关系。这种矛盾的经济关系，源于资产阶级的唯利是图。他必然要追求和占有最大化的剩余价值，涸泽而渔，最终导致世界上只剩下两种人，一种有产，一种彻底的无产……”

    马克思点点头，“资本主义社会，必然存在天然无法调和的矛盾……”

    穆小白说道，“其实，我想说的是，人类社会也和生态一样，比如狼和鹿，不管狼的本性如何，他们之间总会有一个平衡。”

    马克思把鹅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开始快速地记录。

    穆小白接着说道，“所以，矛盾不一定是对立，也不一定是不可调和，人类正是因为矛盾才能不断发展、进步，这就是社会的活力的来源……”

    “年轻人，你说得对……只从一种或几种角度来分析问题，确实会存在偏颇，我的论述是不完美的……”

    “没有一种论述是完美的……”穆小白好像在自言自语，“从古至今，没有一种理论是完美的……”

    “你是叫什么名字？”

    “哦，我叫穆小白……”

    “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在参加考试……”

    “你的到来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考试……”

    穆小白重新回到了教务处钢筋水泥的楼上，那个年轻的军官一直在盯着他，目光从未移开。

    穆小白又回到了数学的第十一题，依然困扰着他的那道题。

    穆小白一闪身，走进了一间办公室。洁白的日光灯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师手里捧着一杯浓茶，正在入神地看着一本教辅。他一抬头，猛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

    “你……你是哪个学校的？”

    “你是这次期末试卷的出题老师吗？”

    “是的，怎么了？”

    “有一道题出错了！”

    “出错了？”出题老师重新戴上眼镜，拿出了桌子上的试卷样稿，“哪一道题？”

    “数学单选题，第十一题……”

    “沿双曲线外一点A作一条直线，交于双曲线上的两点M，N……求该椭圆的离心率是多少？这道题有什么问题吗？”

    “这道题目是被所画的图形干扰了。过双曲线外一点的直线，它可能交于x轴上方，也可能交于x轴下方，所形成的椭圆的焦距和离心率是完全不一样的。而这道题目只考虑了交于x轴上方的情形。”

    出卷老师拿起了笔，在草稿纸上计算了几个，“对的，你讲的是对的，确实有两个正确答案。”

    穆小白摇摇头，“”不对，这道题有三个正确答案。”

    “三个？”

    “该直线的斜率可能小于双曲线的渐近线，也可能大于双曲线的渐近线。所以它可能交于双曲线的两支，也可能交于双曲线一支。而这道题目只考虑了斜率小于渐近线斜率的情况……”

    出卷老师又拿起了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唰地计算着，他突然停了下来，放下了笔，叹了口气，“这道单项选择题有三个正确答案……”

    出卷老师看着穆小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穆小白……”

    “谢谢你，穆小白同学……这件事情也给了我自己一个深刻的教训，很多时候，一个标准的问题，并没有唯一标准的答案，每一种不同答案却可以解答相同的问题……”

    “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些，或许等我有时间，我们可以进一步沟通……我只想知道这道题，你会怎么给分？”

    “只要选对一个都给分，选两个正确答案的加10分，选三个正确答案的加20分……”

    “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是出题老师，也是标准答案的老师，不可能反悔。对了，你应该在考试吧？”

    穆小白点点头。

    “今天对我来说，同样也是一场考试啊……”

    穆小白重新回到了教务处钢筋水泥的楼上，那个年轻的军官依然微笑着盯着他，还有他试卷上那道迟迟做不出来的单项选择题。

    穆小白想也没想，在后面的括号里填上了他自己的答案：B、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