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林可

    摩门商会被屠事件像风一样在内圈传开了。

    首先惊动的，是在名义上掌握着内圈最高权力的评议会，十一名在这两年里已经渐渐交出手中权力，淡出普通人视线的评议员蜂拥而至，将方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十二评议员中的最后一个，此时也正忙得焦头烂额。

    这位年过六十，已经将家族所有事务都交给了方杰和林脂凝的老头拦在自家的大门口，挡着一群在昔日里笑脸相迎，私底下却暗斗不止的议员们，两只手连着摆：“不行，真的不行，那位爷交待了，谁也不见，谁也不见，懂了吗？”

    “老方，你这就太不厚道了。”

    门外，已经挤了有上百人之多，吵吵嚷嚷的聒噪不已。一个穿着华丽金镂长衫、高大圆胖的中年人从前头的人群里排众而出，裂嘴露出灿金的牙齿，不愉道：“你不是不知道，咱们又不是找事，就想找找大公子套套交情，你这算什么嘛？吃独食啊？”

    方家老人脸一变，忍气道：“议长，什么叫吃独食？人又不是我求着要过来的，说实在话，我还不想招惹这位爷呢！再说了，那大爷真的就说了不见谁，你让我咋办？放你们进去，你们是高兴了，可惹得他不高兴，倒霉的是我！”

    稍停，老人又沉声道：“你们不是不知道，这位爷可不好伺候，你看摩门家那倒霉家主，你们是想整死我全家吗？”

    外面的一片人面面相觑，接不上话了。

    高胖的中年人呵呵的干笑了一声，犟自道：“你这话说的，怎么会？再说，那位大人也是讲道理的人嘛，无冤无仇的，怎么可能对我们……”

    “谁说无冤无仇了？”

    老人冷笑着一口打断了，哼道：“忘记三年前那茬了？那爷可是死里逃生的，真说起来，咱们这些人，全都是帮凶！”

    此话一出，如一阵寒流刮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神色木然的方杰从大门里头走了出来，瞟了一群进退不得，尴尬地左右为难的访客一眼，皱眉道：“还赖着？”说着，他来到老人身边，把他拉开，让出进去的路，伸手一摆，道：“在**院，自个儿去找，我们就不陪了。”

    “这……”

    高胖中年一愣，和身后的几个人对瞧着，彼此都不愿动了。没了带头人，剩下的人更是不敢擅自妄动，全场鸦雀无声了。

    顷刻后。

    “方老，我突然想起家里还在煲汤，就先走了……”

    “啊，对对，老方，我家里也有事，改天再来拜访……”

    “哼……”

    随着第一个人匆忙离开，以各种理由告辞的声音就此起彼伏，乱哄哄地一阵小sao动，以中年胖子为首的十几二十人‘你们’、‘大家等等’、‘各位稍等’地磨烂了嘴皮劝留，却完全收不到效果，聚在一起的人群不一会儿就散去了大半。

    没过多久，原本的一两百人就只剩下十分一了。

    方杰冷淡地招招手，邀请道：“怎么？还不走啊？进来啊！”

    哼！

    其余人都看向胖子，后者的脸皮子抽了抽，变了几个颜色，最后一甩手，掉头就走。于是乎，最后一波人也开始散了，有的跟着胖子默默离开，有的还是礼貌性地和方家父子打了招呼，有的，受了气，自然也免不了冷嘲热讽了。

    “拽个屁啊！”

    “谁让人家找了个好老婆啊，你也可以去找个啊。”

    “那不行，老子可不想戴绿帽。”

    “看着漂亮，说不定都被搞烂……”

    ……

    话到最后，阴阳怪气的哂笑开始不堪入目，大门前的方老气得老脸涨红，须发皆张，正要发怒，身边的方杰突然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袖。老人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见他脸上青筋凸显却依旧不动声色的模样，怔了怔，最后也只得‘唉’地摇头叹息。

    呼。

    把憋在胸口的气哼出来，方杰一言不发地转身踏入家门。

    “阿杰。”

    老人稍稍迟疑，还是叫住了他，随后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接着才说：“从外圈回来，你变了很多，原本我也该高兴，但是，有些事，你太执着，看不清形式，不懂量力而为……我这辈子，见过不少女人，脂凝嘛，确实不错，你很有眼光，可是，必要时侯，事不可为，不值得……”

    “我有分寸！”

    方杰不耐烦地一句话打了回去，径步走了。

    “阿杰！”

    老人加重语气再一次喊住了儿子，看着他的背影，神色间略有些遗憾，不厌其烦地道：“我老了，有时候难免会啰嗦。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有什么闲言碎语，脂凝都很好，我很中意她入我方家，中意到这几年甚至放手让她插手政务。而你，作为男人，保住自己的女人，是应该做的，只是，这几年以来，你们的关系，或者，问题并不在她身上，是你…….”

    往后一摆手，方杰没听完就走了。

    手往前探了一半，老人最后也没有再说了，只是又一次地摇头，叹了一声。

    噈。

    无形的气劲如利箭射入平静的清澄水面，能见到水里显出一条拇指粗小的回旋水箭，汩汩地直穿水底，搅起一簇如灰雾的浑浊。

    先瞳站在廊桥边，还保持着直臂伸指点射的动作。

    气的修炼到了中段，先瞳对‘气’的体悟，已经到了可以随心外发的程度，连钻研气功半辈子的柳剑都自愧弗如。不过到了现在，先瞳本身也遇到了瓶颈，聚气的难度开始越来越大，刚才的一指弹击，就是他能拿的出手的最强气击，但实际上的效果，估计也就和他在很久以前就能利用的‘势’的攻击相近，对现在的他而言，完全就是鸡肋。

    果然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

    开始的‘气容易修炼’的错觉到了现在，已经淡了，先瞳对此有失望，但其实也有心理准备了，所以并没有多大意外，反倒是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毕竟他之前就一直有忧虑，担心能够随便修炼有成的‘气’不是什么好东西。

    收回手，先瞳来到小荷塘中间的水亭中，望着从水中初露出来的嫩绿荷尖，吸了一口气。

    富贵人家就是好啊。

    清新的空气扑鼻而入，先瞳心里感慨，也不由升起了一丝妒忌，完全就没有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富贵人家这样的觉悟。

    忽然，先瞳回头瞥了一眼，旋即神情一缓。

    横在池塘上的廊桥那边，走廊的出口，一个穿着粉紫色短袄的小不点躲在护栏后面瞅瞅这边，过了一会，怯怯地走出来，背着小手，穿着绣花小鞋的脚丫在地上划着圈圈，挨着木栏挪了挪，接着停下来，看起来不觉意地左顾右盼，然后又挪了几步。

    嗤。

    先瞳脱口就笑了。

    好半响，小不点终于挪到了水亭外，却不敢进来，站在外边的边柱下，时而看看别处，时而又在先瞳‘没有留意她’的时候偷眼瞧他。

    先瞳一脸的正经，实质上心里已经爆笑开了，忍不住好好地打量了小家伙一下。

    约摸也就两、三岁的小丫头，扎着可爱的小双苞头，大大的清澈眼睛，粉嘟嘟的脸蛋，小模样如雪玉般精雕细琢，极为可人。徒然间，先瞳晃晃神，眼中无端映出了一道窈窕的少女身姿，可还未等他看清楚样子，模糊的影像一闪，就仿佛梦幻般消逝了。

    “大，大哥哥？”

    “嗯？”

    直到怯生生的稚嫩轻呼在耳边响起，先瞳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失去焦距的双目迅速恢复了神采。微微失神地低下头，先瞳却见到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面前，正仰着小脸蛋看着自己，眨着水灵灵的两眼，充满了好奇。

    先瞳缓过神来，俯下身，微笑着问道：“怎么，你不怕我了？”

    虽然有往后收的小动作，但小女孩却没有后退，摇摇头，娇声道：“不怕，但是mama说过，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那你又和我说话？”

    “我已经喊你大哥哥了，所以不算陌生人。”小女孩天真地说。

    “嗯……对，有道理。”

    先瞳假装认真地点点头，紧接着就唿唿地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怕伤着小孩子的纯真，忙转移注意力，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

    “这里是我家啊，我当然在这里啦。”小女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即便有准备，先瞳的表情还是滞了滞，不过小女孩接下来说的话却推翻了他原本的猜测，让他为之一愕。小家伙的小脸上带了点狐疑，好似做了好久的心理挣扎后才下定了决心，勉为其难地道：“我看你不像坏人才告诉你的哦，人家叫林可，快四岁了。”

    林……

    先瞳眨眨眼，笑着问道：“我叫先瞳，那么，小美人，你要找我做什么呢？”

    “我，我……”

    小女孩林可忐忑地‘我’了两声，两只小手指互相戳着，有点迟疑地看着先瞳，有点期盼，但也有点害怕的感觉。

    先瞳捏捏自己的脸颊，戏笑道：“怎么，我很可怕吗？”

    “不是啦，内个……”林可捏着小手，鼓足了勇气，小脸通红地问：“大哥哥，可不可以教我像你刚才那样打鱼啊？”

    打鱼？

    先瞳半天反应不过来，再想了想，突地想起刚才往水里弹射的气箭，霎时就明了了，不由得哭笑不是，无言以对了。

    林可满脸的期待，重问道：“大哥哥，可以吗？”

    先瞳啼笑皆非地道：“你为什么要打鱼？你想吃鱼吗？”

    小丫头很聪明地讲道：“因为鱼有刺，不好吃，我学会打鱼，把鱼都打死，就不用吃了，因为mama说过，死鱼不能吃。”

    咳，先瞳被这强悍的理由给呛到了。

    “大哥哥，你教教我嘛，要不，要不我给你好吃的？我最喜欢吃糖了，mama不让我吃，我藏起来。”林可从袄子里搜搜，摸出一个用精致的皮纸裹住的糖果，不舍又委屈地托起来，嘟着粉嫩的小嘴道：“好不好？教我打鱼好不好嘛？”

    呵！

    先瞳哑然失笑，摇摇头，不过没等小丫头失望，他就伸手将她抱起来，放在亭子的座位上，认真地对她道：“不是不教你，是因为这个打……鱼的技巧，很危险，要大人才能学，你太小了，所以还不行，等你长大一点了，我再教你，好不好？”

    小丫头不服气地抗辩道：“可是我都四岁了啊。”

    先瞳好笑地道：“所以不行啊，嗯……”比了比小女孩站在长凳上的高度，先瞳道：“起码要等你长大到不站在这里，也能有这么高的时候才可以。”

    喔喔~~~

    林可低头看看脚面与地面的距离，扁扁嘴，尾音拖得老长。

    见到女孩脸上的nongnong失落，先瞳刮刮她小巧的鼻梁，笑道：“好吧，虽然还不可以学，但是我看你那么诚心，就给你看看吧。”

    “真的吗？”林可的两只大眼睛刹时就一亮。

    先瞳点头，随后又沉吟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这个糖果……”

    呜。

    蹙着小眉黛，女孩纠结了一番，最后狠心一闭眼，把小手递给先瞳：“给你了！”

    “成交！”

    先瞳不给小家伙反悔的机会，手一掠就将糖果没收了，而后在她依依不舍的模样中，指指外边的池塘，嘿道：“来吧，开始。”

    欸！

    痛失零嘴的阴霾一扫而空，林可双眼亮晶晶地扑簌扑簌地闪。

    “首先……”

    拿人钱财，先瞳不敢偷懒，将女孩转向池塘的方向，从后挨着，拉起她的手臂，食指前伸，剩下的四指轻轻地握住她的小手，朝着水面瞄了瞄，小声道：“瞄准……”

    小女孩盯住水里的游鱼，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发射！”

    随着一声轻喝，噗地一下，空气微不可察地一颤，先瞳所指的水面突然溅开，荡出一圈涟漪，惊得一小群水鱼惊惶四蹿。

    呀！

    小丫头尖叫着跳了起来，兴奋的小脸通红。

    “好玩吧？”先瞳小小地得意了下。

    嗯！嗯！

    林可连连点头，趴在水亭的围靠上，看着水里浮起的泥雾，找了找，又找了找，再找了找，然后失望了，撅着嘴道：“鱼呢？”

    “打不到吗？”先瞳明知故问，真的一样探着头看。

    “没有。”林可很有想法地猜测道：“掉到水里面去了吗？”

    “看不到，算了，再来。”

    “好啊！好啊！”

    “这边没鱼了，换这边。”

    “那里那里，看，那里好多。”

    ……

    哈。

    当林脂凝闻讯而来，水亭中的一大一小两人正玩得开心，忘乎所以。

    稍稍喘了口气，女子原本因为一时找不到女儿的气急化为了无奈的气笑，接着又转成复杂难明的情绪，酸辣苦甜，个中滋味，点点心头，也难以明白究竟是什么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