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衣冠冢

    夜色如墨，村子里却是家家户户点起了火把，将不大的小山村映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还在想白天的事？”张显儿总是出现的如此及时，轻轻拍了拍楚阳的肩膀，坐在了他的身边。

    “嗯！”楚阳缓缓点头，不用回头，这股熟悉的体香，他便知身边何人。

    “不要多想了。”拢了拢耳边垂下的发丝，张显儿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宽慰他道：“明日找个机会问一问不就好了。”

    楚阳眼前再次浮现出今日白天的那幅画面，当他伸手时，那已疼得满脸生汗的童稚竟是打开了他的手，愤恨的说道：“我不要仇人帮我治……”

    他又想那日将毯子递出去时那个小孩的眼神，那是一种让人心悸的眼神。到底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一个孩子眼睛里露出如此神色，能让一个孩子即使拼着日后残缺的风险，也抗拒他们的好意呢？

    “只怕这大德村的排外与此也有关啊！”颓然长叹一口气，楚阳抬头看向了天空，陷入了沉思。

    张显儿随着他一块抬头，黑茫茫的一片，今天的天气可不怎么好，月亮都未出现。

    不同于楚阳，张显儿白天也被那孩子滔天的恨意给惊到，她也是能感觉到村子里人对外人骨子里的不友善。

    不过对她而言，白天行事，更多是出于恻隐之心，想要救助那孩子，至于村子里的人，她不太在乎。何况，今日白天的行为，她能感觉到童氏那两口子对于他们的敌意有所减缓，说到底她也算施恩童氏一家，看来明天得侧面问问了。

    “哐哐哐……”

    朱家院落外，响起铜锣的声音，由远及近，有人扯着嗓子，伴着锣声，高声喊道：“时辰到，各家准备，祭祀！”

    这高呼的声音自是一字不差的落入了院子里发呆的楚阳耳中，他有些惊愕，猛然间才想起，白天朱祖余对着童家那汉子说的一句话“今晚大祭，死人的事永远没有活人重要……”

    “该死……怎么忘了这茬了。”低声暗骂一句，楚阳忙是起身，打开朱家院子的大门。

    白天因那小孩愤恨的一句话，让楚阳印象深刻，所以在将孩子交给童家男子后，他便与张显儿回了朱家，心里一直在思索这事，未曾出门。

    太过注重那孩子抗拒的话语，反而忘了朱祖余说的大祭这么一回事，仔细想来，似乎午后，就没有见朱祖余回来过……

    “吱呦！”

    大门打开，明晃晃的火把映入眼帘，照的楚阳二人面色通红，原本的夜色此刻也被抹去，只见大德村家家户户尽皆有人出门，手中捧着一些饭食，慢慢的朝着村口汇集而去。

    “瑶姑娘……”

    扯了扯楚阳的袖袍，张显儿对着不远处一座院门抬手一指，即使是平日间一副生人勿近的瑶姑娘，也是一脸肃穆，手里捧着一个木制的饭盒，自院门走出，汇入人流。

    有大德村村民从朱家走过，只是抬眼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楚，张二人，继续低头，神色肃穆，脚下加快了几分，直朝村口而去。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郭尧尧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二人身后，探着脑袋，轻问出声。

    “走！”

    平日间祭祀楚阳倒是也见过，民间祭祀多是叩拜各家先人，求先祖庇护。但像今日这般反常的当真是少见，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奔向村外。

    村外

    朱祖余早早便已站在村口，看着陆陆续续出现的村众，严肃无比，眼神一个个扫过汇聚而来的众人。

    当他看到楚阳三人也随着大德众人出现时，明显神色一怔，却也只是多看了两眼，未曾多说什么。

    “大家都到齐了……”朱祖余沉闷开口：“那便走吧！”

    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浩浩荡荡在这夜色中徐徐前行。

    楚阳三人刻意落在了最后，跟着大德众人一同前行，不知何处止步。

    “你看……”身旁张显儿杵了杵他，顺着张显儿视线，白天那童氏一家人也出现在了队伍里，只是稍有落后。

    就见童氏汉子，背上背着童稚，一只手托着童稚的屁股，一只手高举着一只火把，身边跟着他的夫人。

    一处小丘陵后，那浩荡前行的队伍终于止步，原本还算热闹的行进队伍如同约定一般，霎时齐齐住嘴，鸦雀无声。

    冷风吹过，耳边除了枝叶作响，听不得任何声音，万籁寂静，若不是身边那熊熊燃烧的火把，常人在此都要怀疑眼前是不是幻觉。

    “魂魄归来，无远遥只！”

    伴着一声高呼，队伍前首的朱祖余猛然下跪，随着他的跪倒，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

    “魂兮归来，布奠倾觞。”前方朱祖余还在高声呼喊着，身后那原本静谧的人群，悉悉索索传出声声哭腔。

    “悁悁心目，寤寐见之，天地为愁，草木凄悲……”

    前方朱祖余还在扯着嗓子高声哭喊着，身后那原本悉悉索索的哭声，渐渐升高，夹着冷风，在这空旷的原野上传播开来。

    朱祖余高声呼喊的文字，一字不差的落入了楚阳耳朵，他身躯一震，神色复杂的看向了这跪倒的众人。在此之前，他怎么也想不到，方才朱祖余所呼，竟然是招魂的文书。

    在这方大陆上，除非尸骨无存，不然作为子孙后代，怎么可能会诵文招魂。

    更让楚阳震撼的是，这密密麻麻跪倒的人群，近乎于一村子的人，如果是一两家还好，一村子尽皆如此。朱祖余口中的一些事，到底是什么事？

    似是为了印证楚阳猜想，顺着这跪倒的人群间隙看去，朱祖余身前不远处，密密麻麻的立着一块块墓碑，却也只是墓碑，不见坟堆。

    “衣冠冢……”身旁张显儿神色复杂的开口。

    在一些地方，如果死者没有留下尸骨或者死者的遗体已无法找到，便会把死者的衣冠等物品代替遗体下葬，用以纪念。

    但鲜少有大德村这般的，密密麻麻望去全是衣冠冢，这意味着这里埋的所有人，全都尸骨无存。

    联想起大德村壮年一辈断层的情况，与那些孩子眼中的恨意，恐怕与这座座衣冠冢有关啊。

    到底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村子，户户缺人，坟茔相叠，冷风吹过，楚阳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摆子。

    前方朱祖余已是一篇招魂文书诵读完毕，颤颤巍巍的起身，冷风吹来，吹散了满头银丝，就这么潦草的覆在了他的脸上。

    一双眼神，神色迷离，用一种难以言状的神情盯着那一座座墓碑，颤抖着将双手那篇招魂文书伸了起来。撒手，随着一阵清风飘散于天地间。

    “哐哐……”

    朱祖余手中那篇文书飞起时，大德村那跪倒的众人，将手中的饭食齐齐拿了出来，摆于身前，一个个压着声调，带着哭声，将头埋了下去。

    童家那孩童哭的更是情真意切，抬头间涕泪横流，用一双小胖手不住的抹着眼睛。

    “先辈们，愿保佑我大德众人……”背对众人，朱祖余轻轻念叨出声。

    ……

    祭祀时分不长，约莫也就是一个时辰左右，大德的众人已是踏上了回村的路程。

    楚阳一言不发的跟在了队伍后面，神色有些复杂，兴致也不高。

    “张姑娘！”

    童家一门，刻意的放慢了脚步，渐渐的缩在了队伍的后面，凑近了楚阳三人。

    “今日白天的事，没来得及给姑娘说声谢谢，我夫妻二人感激不尽。”童家的汉子背着童稚，对着张显儿轻微弯身致谢。

    “童大哥客气了，我等应当的。”面对着这庄稼汉纯朴的谢意，张显儿有些错愕，忙是摆手。

    对张显儿道谢后，看见楚阳与郭尧尧二人，童家汉子也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便闭口不言，随同他们走在了队伍之后，只是刻意的保持了一定距离。

    童稚更是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看见几人，更是将头扭去了一侧，楚阳看得出来，他眼神中那滔天的恨意消融了不少。

    “楚某有一事能否求教童大哥？”还是没能忍住，楚阳对着前方不远处那与自己等人略保持了一些距离的童家汉子出声。

    没有回应，除了耳边的冷风声，童家父子似乎压根就没听见楚阳说话一般。

    “那座座坟茔，可是衣冠冢？”没在意童家二人刻意的沉默，楚阳直接将心中的猜测问了出来。

    “是！”良久，似从牙根中挤出了这么一个字，童家汉子头也未回，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复后，再度闭口。

    果然！楚阳的神色再次复杂，那密密麻麻的尽皆空坟。借着火把的光泽，透过人群，看向了领头的朱祖余。

    依旧是一道背影，只是这回看上去这道背影并没有那么直挺，仍是拄着拐杖，缓缓而行。

    可在此刻的楚阳眼中，朱祖余似乎背负着沉重的东西一般，腰身弯的更低了一些，耳边还有银色的发丝飞舞。

    “魂魄归来，无远遥只。”

    依着记忆中的字句，这么低声念叨了一句。

    楚阳抬头，当空依旧是一片墨色，今日的月亮，压根就没打算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