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盛世京华 第六十四章 金谷俊游
金谷园是东都洛阳闻名天下的胜景之一。 西晋时大富豪石崇与为了炫耀自己的富有，便在洛阳外依邙山、临谷水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形致华丽不下于皇宫的私人园林，命名为金谷园。 赫赫有名的一代巨贪石崇，十分喜爱与人斗富。晋武帝的舅父王恺曾经用麦糖刷锅，石崇听说后，就让家里人用蜡代薪来烧火做饭。王恺在道旁用丝帛遮出四十里屏障，石崇听说后，便派人用锦缎制成屏障五十里。王恺用赤石脂涂墙，石崇便索性学起了西汉时的椒房殿，用花椒来泥墙。 这二人的斗富不知耗尽了多少钱财，为的竟只不过是一个天下第一富豪的虚名。 石崇此人，贪财而好色，出任荆州时，常常派手下截杀过往商人取其财产为己所有，故而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崛起为天下闻名的大富豪。 这种小人向来为君子所不齿，但他却在这青史上赫赫有名。 真正使他名传千古的，是一个女人，一个风华绝世的歌女。 她叫绿珠，是石崇最宠爱的侍妾。 在交趾，石崇用一斛珠买下了她，作为自己的侍妾。并在金谷园里为她修建了高大而又绮丽的崇绮楼，里面用珍珠、玛瑙、琥珀、象牙、犀角等极为名贵的宝物作为装饰，可谓是宠信之至。 后来石崇失势，西晋“八王之乱”中的赵王司马伦的亲信孙秀派人向他索取绿珠，石崇不允。于是孙秀恼羞成怒，向司马伦进言诛杀石崇。 就这样，一代巨贪、巨富石崇家破人亡，而绿珠也坠楼而死，保全了自己的名节。 后世文人纷纷称颂绿珠的气节，而石崇，也沾了她的光，为后人所记住。 自西晋至大唐，中间已有五百年。今人再游金谷园，于这风景绮丽、雕栏玉砌之地，难免会想起那毅然决绝、于百丈高楼之上一跃而下的那一抹身影。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李玹回到洛阳已经是第三天，今天清风徐徐，天高气爽，他不觉有些意动，便带着黛儿，邀请梅妃一起同游金谷园。 没有任何外人打扰，一男一女执手而行。 迎着清爽的秋风，不远处的谷水潺潺流淌，哗哗的水声伴着微风吹过树丛，带起几片黄叶坠地时的轻响，给人的感觉却更加的静谧悠然。 李玹依旧是一身白色的衣袍，黛儿则是换下了男装，穿着长长的石榴裙，鲜艳的长裙被微风吹动，隐隐可见那不堪一握的纤腰，看得人心里痒痒的。 虽然如今身在东都，恍若闲人。但是无论是长安还是河南道发生的任何消息都会在极快的时间内传达到李玹的手上，使得他能迅速的判断出事情的走向。 黛儿看着不远处潺潺流淌的河水，轻声说道：“如今皇帝十分重视河南道的贪腐情况，汴州、宋州、曹州已经有大批的官员落网，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该让谁来参与此次官员的选拔” 李玹点了点头，微皱着眉头说道：“此次河南道官场空缺了大量的位置，无论是诸位有野心的皇子，还是各大世家都是尖着脑袋想往来分一杯羹，那么这个负责列出名单的人就很重要了。” “那你心中的人选是谁？”黛儿好奇地问道。 李玹却是摇头，无奈道：“本来可以推举杨钊去坐在那个风口浪尖上的，但是长安里传来的消息中，却隐隐能看出杨钊与京兆韦氏走的很近，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成为了他们那一方世家决定支持的人物，这样一来，便绝对不能让他来做这件事，否则我们只能是白忙活一场，但是还有谁适合做这件事的我暂时还没想到，黛儿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见李玹把问题又推了回来，黛儿不禁蹙着好看的眉毛，想了一会儿，忽然眼带笑意的看着他：“上次我们还未来得及考虑谁来做河南采访使，结果皇帝就派你来了，我在想，这一次会不会又让你负责这一次的吏部选官事宜？” 李玹眉头跳了跳，摇了摇头：“的确有这个可能，到时候万一真的是我的话我还要想个脱身之法，这个位置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那椅子底下可是有着一团烈火在烤着呢。” 听到他的比喻，黛儿不禁娇笑一声。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你们两个，就别躲在这儿咬耳朵了，菜肴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二人连忙转身一看，黛儿不禁微红着俏脸，小声道：“江jiejie。” 李玹也是拱手道：“梅妃娘娘。” 眼前的丽人身穿淡蓝色长裙，云髻高梳，气质素雅纯净，就如这清澈甘甜的流水一般。能有如此形貌气质者，自然便是梅妃江采萍。 江采萍笑着走上前，拉着黛儿的手，笑吟吟的说道：“走，黛儿，jiejie带你去吃好吃的，不理这个混小子。”说着还赏了李玹一记白眼。 李玹尴尬的轻咳一声，什么叫混小子？不就是没叫你姨娘嘛，你看你这副模样，哪儿像比我大一辈的人？ 黛儿十分的乖巧，跟着梅妃走去，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李玹，充满了调笑之意。 他们带来了许多的食材，仆从们忙忙碌碌，或烹调或烧烤，一道道美味的佳肴摆在餐桌上，离得好远便已经可以闻见香味儿。 黛儿和梅妃莲步轻移，踏着柔软的草地，一路上说说笑笑，不时传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李玹垂着头跟在后面，面上却是带着笑容。 三人分别坐下，吃的是只有宫里才有的山珍海味，喝的是上好的西域葡萄酒。李玹离着好远便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再加上这菜肴皆是做的十分漂亮，配上暖玉杯中嫣红的葡萄酒，惹得李玹不禁食指大动，丝毫不顾形象的切下一块烤羊rou便塞进了嘴里。 黛儿与梅妃看到他这副吃相，不禁皆是失笑，黛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禁埋怨道“瞧你这样儿，又没人跟你抢？” 李玹拿起一旁的丝巾擦了一下嘴角，指着桌上说道：“这可是只有在宫里才能吃到的美味，你快尝尝。” 黛儿无奈，梅妃却是笑着说道：“那你以后没事多跟黛儿一起来上阳宫里陪我一起用膳吧，正好姨娘还能和黛儿多聊聊天，说些体己话儿。” 李玹闻言不禁点头：“好主意，那我跟黛儿就要常常去您那里蹭饭了。” 梅妃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黛儿：“黛儿，快尝尝，别客气，就当做跟自己家人在一起。” 黛儿很乖巧的应了一声，拿起象牙箸夹了一块切得极薄，几近透明的鱼片，缓缓地送进小嘴中，优雅的模样，比之李玹不知好上了多少。 李玹看见她优雅的吃相，心中暗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品尝着美酒佳肴，不觉已经有些醺醺然。天色也已将近傍晚，一位中年宦官走到梅妃身边，小声地说道：“娘娘，时候不早了，该回宫了。” 许是因为喝了许多酒的缘故，梅妃的眼睛变得有些迷蒙，听到这话，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但还是点头说道：“好，你们收拾一下，这就回去吧。” 宦官应了一声，下去喊人把周围都收拾好，李玹则是站起身走在前面，黛儿搀扶着梅妃，三人在车中坐下。 梅妃酒力不济，清丽的俏脸变得有些红润，迷蒙的眼神更是使她整个人都增添了一份别样的慵懒气息，十分的动人。 李玹轻叹一声，真是不知道为什么皇伯父会忍心让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一个人孤独寂寞的住在上阳宫，只能与梅花为伴，闲时研究一些乐府曲辞，就这样消磨了青春容颜。 因此，李玹和黛儿的到来才会让她这么高兴，杳杳深宫里的孤寂，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外面一切都已经收拾好，马车也缓缓地开始走动，潺潺的谷水渐渐远不可见。斜阳映照在不远处许多富贵人家在此建造的高楼上，微风吹动楼角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或许，数百年前，那位痴情的女子，便是在这样的高楼之上，毅然决绝的纵身跃下的吧。 在上阳宫门前下了车，李玹牵着黛儿的手，二人并肩向着尚善坊薛王的府邸走去。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灿烂的云霞。洛水边的许多人家已经亮起了灯火，縠皱轻涌的流水反射着荧荧灯光，华丽的天津桥在这火光之中，仿佛一座通往天宫的道路。 两人执手无话，沐浴着各色灯火，缓缓走进了李玹的府邸，在厅中坐下。 黛儿燃起炉火，煮着一壶清茶。李玹跪坐在几案前，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忽而心头一动，拿过了一张白纸，轻轻地磨好了砚墨，提笔在上面蘸了蘸，然后便挥毫在纸上飞速的写着什么。 黛儿正忙着煮茶，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好奇他在写什么。 不一会儿，浓郁的茶香已经飘荡在厅中，久久不散。黛儿倒了两杯碧绿如翠玉的茶汤，将其中一杯递到李玹旁边，正好李玹也放下了手中的笔，对她感激的笑了笑，便双手捧起杯子，轻轻地吹了吹，尝了一小口。 黛儿喜甜，在茶中加了一些蜂蜜，故而喝起来除了茶香之外隐隐间还有着蜂蜜的甜香，十分的可口，李玹不禁赞了一声好茶。 黛儿甜甜的一笑，拿过了他面前的那张纸，问道：“你在写些什么？” 李玹放下茶杯，笑着说道：“这是梅妃教我的一种在教坊曲的格调上填上新词的文法，与诗和乐府都不同，人家都把这叫做叫做曲子词。” “曲子词？”黛儿显然未曾听说过，不禁好奇的捧过来仔细地看了看。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充满了潇洒不羁之气： 河洛天景，看三川形胜，君临帝俯。五水八关萦绕处，坐据万里天府。三川盛殿，五帝龙居，今宵又何处？霸业长空，莫如含醉长舞。 执手俊游金谷，多少风流，尽随烟春去。香散尘消叹绿珠，含恨几番寒暑。华灯似幻，梦幻如真，望断天涯路。孤秋梦晚，荡舟逝落江湖。 黛儿看的不禁连声赞叹，对着李玹轻笑道：“好美的曲子词，有空你得教我怎么写！” 李玹嗅了一口浓郁的茶香，轻轻地呷了一口，眉毛一挑，双眼充满了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