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之秋 第五十八章 风暴
听得李玹此言，仆固忽力不禁笑了起来，说道：“王爷乃上国尊客，这规矩便由王爷来定吧。” 李玹眉头翘了翘，抬头望着悠悠碧空，轻笑道：“鸿雁既已高飞远走，我等不如就效仿我朝薛仁贵大将军，用铠甲来做靶子，特勤以为如何？” 闻言，葛勒可汗以及在场的属于铁勒诸部的酋长皆是面色一僵。 当年薛仁贵出征之时，高宗皇帝曾以神射手养由基与他相比，命人挂五层铠甲，被薛仁贵一箭射穿，足见其射力之强。 这本是个可以拿来比试箭术的好办法，但是李玹提到“薛仁贵”三字，却让在场的酋长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因为薛仁贵那一次率军出征，讨伐的对象便正是以回纥为首的铁勒九姓部族。还在那一次出征中三箭射三人，留下了“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的不朽佳话。李玹方才一番话，颇有以薛仁贵自比的意味。 葛勒可汗眯着眼睛看着李玹，高声说道：“既然王爷有如此提议，那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忽力，你就陪王爷玩玩吧，无论输赢，尽力便是。” 仆固忽力点了点头，回身询问道：“贵军的明光铠太过珍贵，射坏了我等边鄙小族可赔不起，就用我们草原人的牛皮轻甲，王爷以为如何？” 明光铠与安西陌刀、强弓劲弩的制作方法是大唐绝对禁止外传的秘密，只要发现有人胆敢泄露，便是抄家灭族之罪，故而无论吐蕃人与回纥人再怎么眼红唐军的铠甲，都没有人会愿意卖给他们。仆固忽力此言说的有些酸溜溜的，实际上是在挤兑李玹。 李玹权当做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淡淡地一笑，点头道：“可以，就依特勤所言。” 闻言，仆固忽力大笑道：“好！来人，取软甲来！” 很快便有一队回纥勇士手捧着他们的牛皮轻甲跑了过来，这种软甲甚是轻便，硬度无法与唐军的明光铠相比，但是因为是牛皮所制，韧性十足，若是挂在那儿当靶子考验箭力的话，射穿它的难度倒是要比明光铠要高上不少。 仆固忽力望了望李玹，询问道：“不知王爷想要试试几副？” 李玹轻笑道：“相传春秋时楚国大夫养由基可以一箭射穿七层铠甲，李某不才，倒是愿意试一试能否超越前人。” 仆固忽力虽然不知道养由基是什么人，但是他却记得长辈们说过，薛仁贵出征之前也只是射穿了五层铠甲，他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说道：“王爷既然有如此兴致，那忽力奉陪便是，请王爷稍等。” 说话间，草原的士兵们已经将轻甲挂在了两根立好的木柱上，仆固忽力从自己的亲卫手中取过一副弓箭，回头与李玹对视了一眼，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李玹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众人自觉地后退，为两人留出空间。李玹与仆固忽力一起，慢慢走到了距离目标百步之处。 二人站定，仆固忽力瞥了李玹一眼，缓缓地拉开了手中的强弓。心中却是冷笑道：“就凭这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模样，竟也妄想与我比试箭力，不自量力！” 李玹却是微微眯着眼睛，摆正步伐，将手中的硬弓一点一点的拉开，目光划过箭羽，顺着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箭头，瞄准了远处木柱上的层层轻甲。 仆固忽力也是收敛起心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弓弦拉的满如盈月，在这一刻他的眼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要射的目标。 双方都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郭子仪等人更是有些隐隐的担忧。他们在朔方可是从未见过李玹展示过他的射艺。 在双方众目睽睽之下仆固忽力的眼睛微微一眯，手中紧紧捏着的弓弦却是陡然一松，一支羽箭便携带着呼呼风声向着他的目标疾射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李玹也松开了紧紧捏着弓弦的手指，一箭射出。 雕弓（盈）满月，西北射天狼！ 两支箭同时没入了层层劲甲之中，众人的目光几乎全部都汇集在了木柱的最上头。李玹与仆固忽力放下手中的雕弓，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目中的挑衅之意。 很快，草原的勇士便跑到了木柱前，将挂在上面的轻甲取下，郭子仪三人与各部酋长的目光都是紧盯着被取下来的轻甲，等待着士兵宣布最终的胜者。 回纥士兵先将仆固忽力所射之箭高高举起，大声呼喊道：“仆固部特勤，射穿了五层铠甲！” 仆固部的人率先欢呼了起来，片刻后，葛勒可汗以及其他草原部落的人也纷纷拍手叫好，称赞仆固忽力箭力之强。 唐军一方，李光弼不太懂回纥语，他转头望向仆固怀恩，撇着嘴问道：“他们在这里嚷嚷什么啊，难道七层都射穿了不成？” 仆固怀恩笑了笑，说道：“没有，只是射穿了五层。” 郭子仪点了点头，望了一眼被族人簇拥在中间的仆固忽力，有些担忧地问道：“你们说，王爷他会是射穿了几层？” 闻言，李光弼皱着眉头说道：“说不好，在军中我可从来没见过大帅他射过箭。” 正当三人说话之时，那几名过去查看李玹所射之甲的回纥士兵却是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葛勒可汗注意到了他们的异样，不由得大步走了过去。他这一动，不少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不少酋长们也发现了那几名士兵的异样，便都跟在葛勒可汗后面，想要去看看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士兵们见到可汗到来，连忙抚胸施礼道：“可汗。” 葛勒可汗皱着眉头看了看他们，询问道：“怎么回事？” 士兵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走上前，将手中的轻甲递给葛勒可汗。葛勒可汗伸手接过，仔细一看，不由得整个人一愣。 他身后的大小酋长们纷纷凑上前来看了看，待看到轻甲之时，不少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一支长长的羽箭穿透了层层轻甲，葛勒可汗将铠甲反转，让酋长们看了看背面，只见轻甲已经被穿透，只露出一截短短的箭簇。 沉默了许久，葛勒可汗回头望了李玹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神色，思虑了一会儿，他才将手中的轻甲高高举起，用汉话高声喊道：“大唐扶风郡王李玹，射穿了七层铠甲！” 话一出口，郭子仪与李光弼等人的目光皆是齐齐一缩，拍着大腿高声叫好，他们身后的唐军士兵们更是摇动着手中的长枪，大声欢呼了起来。 与他们相比，回纥一方便显得沉默了许多，仆固忽力更是用他那充满着不可置信神色的眼睛望着李玹，仿佛是在看着一头怪物。 李玹遥遥对他拱了拱手，然后便一掸袍袖，慢慢悠悠地走回了唐军阵营之前。 葛勒可汗带着大小部落的酋长赶到了他的面前，抚胸施礼道：“王爷箭技恍若神人，我等钦佩不已，还请王爷随我等去汗帐，里面早已设下了筵席，王爷久居长安，想必没有尝过我们草原人的烤全羊与马奶酒吧。” 李玹对葛勒可汗拱了拱手，轻笑道：“李玹早便听说过草原人的马奶酒之名，却一直没能亲眼见识过，今日蒙可汗盛情相邀，不大醉一番，岂不是辜负了您的好意？” 葛勒可汗哈哈大笑，大声说道：“好，王爷痛快，诸位，请随我来！” 李玹回头吩咐了一声，郭子仪与李光弼拱手应命，带领着唐军将士去寻找安营扎寨之地，仆固怀恩则是跟在李玹身后，在诸部酋长的簇拥下，走进了葛勒可汗那宽阔温暖的汗帐之中。 塔什干。 这座在河中赫赫有名，繁华程度堪比撒马尔罕与布哈拉的石国都城如今却是一片战火狼藉。 高仙芝用诈和之计，诱骗石国人打开了塔什干的城门，然后便借机率大军一拥而上，一举将石国国王与他的官员们全部俘虏，然后纵容唐军，在这座富庶的城池中劫掠了整整三天，这座繁华富庶的城市从此被毁于一旦。 塔什干城中的王宫虽然与大唐的宫殿无法相比，但也算得上是富丽堂皇，在建筑格式与装饰上颇带着一些波斯人的风格。 高仙芝站在国王的位置之前，望着这具装饰着黄金、火玉和玛瑙的奢侈王座。过了许久，转过身看了一眼身缚枷锁、面带恨色的那俱车鼻施。缓缓说道：“国王殿下，这就是背叛宗主，投靠大食的下场，你可感到后悔？” 那俱车鼻施死死盯着高仙芝，目光中充满了恨意，听到高仙芝的话，他冷冷地笑道：“你假借议和为名，背信弃义，灭我之国，纵兵劫掠我国百姓，高仙芝，应该后悔的是你！我们粟特人是不会臣服在你的刀尖之下的，早晚有一天，你会自己吞下自己酿成的这杯苦酒！” 高仙芝冷冷一笑，挥了挥手，几名士兵便将那俱车鼻施押了下去。这时，将领席元庆大步走了过来，拱手禀报道：“大帅，我们没有找到他们的王子远恩，他很有可能是提前逃出了塔什干。” 闻言，高仙芝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便舒缓开来，他淡淡地说道：“派人到城外搜索一下，若是抓不到就放他一条生路，一个亡了国的王子，想必还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席元庆应了一声，却又是皱着眉头说道：“他若是跑到了河中其他国家，号召昭武诸国与我大唐为敌那便不妙了，大帅，是否要派人渡过药杀水，追寻远恩的行踪。” 高仙芝摇了摇头，说道：“不必如此，区区昭武九姓，大食如今脱不开身的情况下，本帅想要吞并他们，待某回长安述职归来，便是兵临撒马尔罕的时候。” 席元庆皱着眉头，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对高仙芝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夜，药杀水畔。 远恩王子带着几名心腹侍卫，即将登上渡河的船，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塔什干城，冷冷地说道：“高仙芝，这灭国之仇，我远恩一定会报！” …… 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河中，甚至会慢慢波及到大唐的安西。大食、粟特、吐蕃、大唐，谁也逃不过这场风暴的侵袭。 然而事情的始作俑者高仙芝，却仍然沉迷在胜利的喜悦以及对未来的畅想中，丝毫未曾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