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没有前途的天才
联盟星在天河系的边缘，她没有卫星，但人类造了一个巨大的人造卫星——星际列车轨道站，这号称是新月。联盟星是人类的核心，是拥有着一颗恒星和十六颗行星的庞大系统，出了联盟星系的范围，还有人类的十二个生存星域，那是十二家贵族所占据的地盘，综合起来就是更大的人类生存系统。 所有家族的联盟，再加上联盟核心星域的人类，就组成了人类大联盟。 联盟星的轨道站是人类联盟最大的轨道站，这里可以同时停靠一百多列星际列车，每一列都长达几万米。每一条轨道都有数千千米长，这里不仅是星际列车的停靠站，也是维修养护站、大修站以及组装站，人在自己建造的奇观当中都显得无比渺小。 人类联盟的干线星际列车都必须从联盟星轨道站始发，经过一周的时间，就到达了人类联盟的中转枢纽——来往，这是一个行星的名字，其实它还有另一个名字——星际跳板。来往星是联盟核心系统主干线的最后一站，来自联盟核心各处的货物和旅客大多数都在这里上车，从这里开始，干线列车将进入一段漫长的星际旅程，所以必须补充足够的给养。 这里没有空气没有水，重力也很微弱，但有位置优势，再多的货物人员从支线运输系统集中到这里也不会影响联盟星的秩序。 荒原号就停靠在来往星轨道站其中一个站台里，明天它就要踏上更加漫长的征途，或许连它的车长都忘记了这是第几次运行。在几天里从支线汇聚过来的人员和货物必须按秩序装载，不断有人上车，不断有人装载货物，荒原号即将开始新的征程，或许，这将是它的最后一次旅途，但一切都如同以往一样，在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还没有好吗，你还要多久？”一个强壮的女声怒吼道。 这是一个发福的中年妇女，旅行的焦躁让她脸上显露出倦容，头发也枯燥凌乱地纠缠在一起，看衣着应该是个有钱人，因为这个舱室的等级也不低。女人脖子上和手上戴满了装饰着巨大宝石的饰品，在灯光的映射下光华闪耀，可综合起来却透着一种让人腻味的气息。 显然这是个不知从哪里过来的暴发户，这样的穿戴如果被联盟星上那些真正的贵妇看见了，或许都懒得去讥笑，特别能和十二家族沾亲带故搭上点边的贵族妇人们，这种形象能老远就把她们驱散，衣服并不是越鲜艳越好，宝石也并非到处都是才高贵，她们的底气不一样，更别说十二家贵族，他们家里都拥有十几颗星球的人，不需要浮于表面，这些，暴发户不懂。 “夫人，很快就好了。”一个年轻人从舱门里探出头来，“您不用着急，列车明天才会出发，所以咱们用相当充分的时间修理您的马桶，要知道这不是技术难题，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说实话，这列车的年龄有些大了，我的年龄乘以五都不一定有它大……” “你这该死的维修工，意思是说我老了吗？”女声怒吼道。 “肯定不是，夫人。”年轻的维修工慌忙道，“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这是面对寂寞旅行的焦虑症，其实每个人都有的，我只是习惯了而已，您知道星际旅行中什么最重要吗？” “那你说呢？” “当然是动力，夫人，这是您第一次星际旅行吧？” 年轻人解释道：“假如您的马桶坏了，您可以通过很多种解决办法撑过去，因为你知道一切都会有个尽头，当您熬出来了，将会面对又一次美好的人生，这仅仅是一次短暂的旅行而已。假如动力出了问题，咱们将一辈子漂浮在这太空之中，什么也没有，成为宇宙的垃圾。” 那夫人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显然被吓到了，然后问道：“动力，我买票是为了受罪的吗？” 年轻人道：“怎么会，只不过考虑到这趟列车的年限，以及星际旅途的恶劣，能活着到达目的地已经不错了，您看见这璀璨的星空了吗？一颗颗如宝石般明亮，但事实上它们离我们太远，星际旅行大部分时间要处于漆黑的宇宙中，那里黑暗而寒冷，无限接近真空的状态，什么也没有，失去了动力又如何跨越呢，你说是不是很不容易……啊，夫人，这马桶似乎已经修好了！” “真的？”那女声缓和了很多，“那忙你的去吧，别搞出什么岔子，老娘可不想在那空旷的宇宙里等死，连马桶都没法使用，这居然是该死的上等舱！” “我叫秦关，荒原号班组4597号维修员随时为您服务，夫人。”年轻人笑嘻嘻地说道。 忽然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了提示，这是列车上高权限人物才能发出的信号，秦关略作停顿就接通了通讯：“车长您好，荒原号乘务组维修班4597号维修员正在处理紧急事件。” 通讯器里传来车长威严的声音，这声音只有秦关能听到：“你在干什么，还没有弄完吗，听说你被叫去修马桶了？那该死的维修班长怎么办事的？而且，一个该死的马桶盖你居然修了半个小时。” 秦关带着点厌倦地哼了一声道：“车长大人，第一，我其实真不是修马桶的，宁愿去修更复杂的车厢对接口，第二，这车上的马桶全都超出了使用年限，我想下次要再修的话可能就得重新造一个马桶了，还有，您越级指挥了，有什么事可以告知维修班长再分配给我任务。” 车长骂道：“你少跟我来这套，一个年纪轻轻就象老吝啬鬼一样的小屁孩，老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有多少花多少，不就是想多赚一点吗，那钱你还要不要吧，赶紧搞定发动机！” 秦关无奈地叹了口气，程式化地应了下来。 …… 其实秦关对这样的人生很腻味，他生下来就比别人少了很多条件，孤儿一个，真正是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然后从零开始。别人出发的时候，他必须努力先到达别人的起点，然后才有相比的资格，他学习各种技术，什么赚钱他学什么，这才来到枯燥的星际列车上当上一名维修工。 他行走在轨道站的站台上，这里有仿重力，不断地有人登车，但他仿佛处于和别人不同的世界。 “听说洛家被龙人族占领了，血流成河呢。”这是一个穿着花哨的女人，正跟她同伴说话，“我们的线路正好要越过一部分洛家的星域，你说会不会出事？” “没有那么严重吧，要路过的那片星域比较偏僻，列车也只是快速路过而已……不过我也听说了，龙人族的战士太强大，根本就打不死呢。”她的同伴说道，“现在又毁灭了一个家族，洛家是有八颗行星的地盘吧？四百多年的家族，就这么撤出了，我看啊，联盟也支撑不了多久，迟早龙人族要打到联盟星来！” 穿着花哨的女人惊讶道：“不会吧？听说龙将军可是龙人族的克星呢。” 她同伴冷笑道：“那是宣传，龙将军确实消灭了很多龙人族，可那几次都是败仗，就他一人厉害有什么用？联盟从来就没有胜利过，这么多根基稳固的大家族一个个毁灭了，哪天联盟星出现怪物一样的龙人族我都不会奇怪，现在联盟也急了，任何人只要甲士等级突破就有奖励，等级越高奖励越高，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着急。” 两个女人又是一阵唏嘘感叹。 秦关叹了口气，大步迈进了荒原号的维修通道里。 离子发动机是人类联盟的最巅峰科技，其效率高得惊人。 星际列车“荒原号”停靠在联盟星六号始发轨道站上，四台巨大的离子发动机就装在车头，而秦关正驾驶着漂浮在轨道里的小维修车直接进了巨大的发动机。没人有权限，也没有人愿意独自面对这个庞然大物，单是临时自检一次就有数不清的步骤，这也是人类联盟最精密的东西，最复杂的东西。 但秦关还是一个人进入了维修通道，很显然他获得了这个权限。 秦关今年二十二岁，荒原号却已经一百多岁了，见证过人类航行宇宙的进程，行驶距离估计都可以抵达天河系的中心，这样老的列车系统早就该进联盟星轨道大修站了，现在依然在运行着。可这是违反联盟安全规定的行为，任何列车不管有谁在维护，只要到了期限就该送往大修站，进行到寿后的报废处理，这个寿命看的是发动机使用状态，秦关把数据全都隐瞒了下来。 有本事的车长都喜欢老车，因为有了发动机的折旧，cao作的空间才大，如果做得足够好，有个得力的人才，那列车富余的运载能力就可以做很多事，比如自己私人做一些贸易，有人说这叫走私…… 作为宇宙中最庞大的运载系统，星际列车拥有完备的功能，巨大的战舰只不过相当于列车的其中一节而已，荒原号理论上可以拉动五百节车厢进行星际旅行。可那样的话就不好控制，所以设计挂载是两百三十节标准列，想想看一个拥有几百艘战舰的星际舰队有多雄壮，荒原号一个车头就可以全部拉动。 列车的每个角落，都有维修通道直接抵达，秦关进入荒原号发动机走的就是预留通道，并不复杂，难点是如何获得权限。 维修车没有密封舱，他是依靠身穿的防护甲来获得维生保障，这里也感觉不到重力，稍微有大点的力量推动维修车就会在这发动机内部四处乱撞，所以他必须十分小心。秦关透过透明的面罩不断观察离子发动机内部情况，这里太大了，简直就像是一座城堡，而他就是进来修葺城堡的工匠。 这里当然不是城堡，而是最复杂的工业杰作，城堡坏了还能住人，而这个坏了就是废物。 秦关很了解星际列车，他从懂事起就开始去了解，几乎没干什么别的事，在别人看来星际列车的运行方式就是人类联盟的骄傲，平均运行成本只有星际飞船的几百分之一，关键点就是动力系统和对接系统。在秦关看来也是一样，但他觉得这个动力似乎还不足以体现出星际列车的优势，还有很大的潜力没有被发掘出来。 这只是直觉，他认为应该存在更合理的运行方式。 往里走，是一个巨大的空腔，周围的壁上排列着一块一块菱形的图案，这些是能量压缩模块，这个空腔是发动机的最核心部位——能量脉冲器。 反应炉高温电离介质，然后带有电荷的介质就是被这个脉冲器反推出去的。 想要制造巨大的能量脉冲并不容易，无数能量压缩模块排列起来然后叠加，最终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叠加的方式十分讲究，能量压缩也遵循着一个曲线公式，人类科学家弄出了许多叠加模型，每个模型都有一个最高峰，之后你叠加再多都会形成干扰，最终动力不增反降。 秦关的维修车与发动机里的维修岗接驳，这里就是自检维修终端，在荒原号上有很多这种维修岗，每个维修岗都是一个检测点。很快，终端的信息就进入了维修车里，显示出整个发动机的状况。 “很不乐观啊。”秦关摇头自言自语。 经过百年的运行，动力以及下降了三成，这还是换过很多能量叠加模块的，但没坏的模块也都已经老化。叠加模型的适应度太窄，一个模块的能量输出有波动就会影响整体动力，就算这一千万个模块都是全新，但只要其中有一个模块或者一条能量通道老化了，整体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秦关可没空进行一次大修，荒原号明天就得出发，他要做的是一件更夸张的事，改变叠加模型。测出每个能量叠加模块的输出度，然后以另一种方式让能量叠加，这样动力就遵循了另外一条曲线，最大限度地恢复动力。 在他看来，这个程度还大修那是蠢人才做的事，换个模型就能达到几乎全新。 可在别人看来，这种办法不是人能干出来的，相当于歪了根柱子，你把整栋楼重建…… 这需要海量的运算、验证，人们重建一个模型要在计算机中心花掉上百个工作日。 检测、运算，秦关同时运用了许多公式，他有自己独特的运算程序，只要把模块的状态数据输入，很快就可以挑选适用的模型。当然这个程序算得不是很精确，所以才会得出好几个模型以供挑选，具体哪一个行，这需要长期的经验，但秦关却对这种掷骰子一样的方式充满了信心。 很快他就看中了一个备选模型，在手腕上的随身计算机轻轻一按，改造工程启动。 无数个巴掌大蜘蛛一样的机器人从维修车上爬出来，细腿附着上脉冲器空腔内壁赶往它们的工作地点。秦关知道它们会一丝不苟地完成任务，但关键部位还是得他自己来，能量通道的通畅是安全的保证，他必须自己来完成这点睛一笔，于是他抽出身上的焊枪，离开了维修车，飘向发动机深处。 “明天，应该可以正常发车。” …… 星际列车的每一节都有两百米长，直径超过五十米，车头比这更大。 门打开，这是处在车头的列车长室，车长都是很有地位的人，所以住得很好，车头有模拟重力，车长室有很多房间，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有的车长甚至在里面设有花园、游泳池。很难想象太空游泳池是什么样的吧，车长室还是一个禁地，以航运局主席的身份都不能擅自硬闯。 秦关迈步走了进去，进去的第一间就是车长办公室，车长正在等他。 每一个车长年轻时都是优秀战士，立过军功的，所以这个待遇一般人羡慕不来，荒原号的车长和他的车一样，都比较老了，他甚至比他的车还要老一些。人类的战士都经过潜能激发，只要进入了第二阶，就可以轻松拥有一百多岁的寿命，所以荒原号的车长依然身板硬朗。 秦关十分羡慕，因为他是极少那部分没有经过战士训练的人。 “你办妥了？”车长摸了一把嘴唇上的胡须。 显然，秦关能进入发动机舱以及这里，都是他的授权。 秦关点点头，拿出一块小芯片递过去，说：“叠加模型被我重建，资料全都在这里面，你必须自己输入到驾驶系统里，要不然动力会不匹配，大约恢复到了百分之九十，寿命虽然有点短，但走完这一趟应该没问题。” 星际列车走一趟一般是一年，参照的是联盟星时间，沿途要经过大部分人类联盟的星球轨道站。 车长微微有些发愣：“你把动力的叠加模型给改了？可靠吗？” 秦关镇定地说：“我会负责。” 车长深深地看着他，他想问：“你负得起这个责吗？”不过片刻后他却点头说：“那好，我信你，也只能信你了，如果你们维修班长察觉到的话，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秦关淡淡地说：“他不可能察觉到。” 车长又问：“这次我打算加五节，没有问题吧？” 他们这是在走私，由于系统不一样，所以维修班长虽然没有更大的权力，可还是能直接控告车长违法行为的。利用剩余动力为自己谋利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但如果没有本事的话这个法也违不了，列车动力虽然每次都算折旧，可这一套必须有严苛的检测程序，每个车长都会因为这个跟航运局吵过，都希望折旧算大一点，但航运局往往比他们更黑。 “五节？”秦关犹豫了一下，“那我的酬劳要加倍。” 车长仅仅是略微皱了皱眉头就答应道：“没问题，但你要确保动力。” 秦关咬咬牙说：“如果按照以往的航线，绝对不会有问题，但我听说洛家控制的星域有一段被龙人族侵扰，假如想绕过去的话能量可能会紧张，所以必须严格控制路线，新的模型耗能或许有些大。” 车长重重地呼出口气说：“这是我的事，你去吧，做好你的事。” 秦关点点头，转身离去。 车长看着他的背景眯起眼睛，他没有什么坏心眼，内心很欣赏这个沉稳的年轻人，违法的也不一定都是什么坏人，只是私心在作怪。在这个时代，就算他在联盟拥有如此地位都禁不住诱惑，自己的地位算什么，家族的地位才是永固的辉煌。 人类联盟是什么？就是联盟星加上各大家族，这才叫联盟。 车长地位很高吗？看看那些盛气凌人的家族，那才叫地位，有自己的星球，有自己的星域领地，驻在联盟星的家族长老也决定着整个人类联盟的命运，凭什么自己不能建立一个那样的家族？希望泽被自己的子孙后代牢记，希望永远都有人想起自己这个先辈，虚荣心是所有人类的通病。 他低头看看秦关交来的芯片，叹了声：“是个天才，只可惜……” 只可惜不是个战士，这年头如果不是个强大的战士，基本就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因为人类跟龙人族开战已经有几十年了，情势越来越危急。特别是到了最近几年，龙人族的实力不知道为什么迅猛增长，越来越高级的战士出现，让人类有一种无力的感觉。 那是什么样一种生物啊，身体强大到可以跟机器对抗，机器有故障，他们没有。 所以人类就算拥有更强的科技，依然落于下风，因为他们的身体太脆弱了，工具再强也是要有人去用的。因此联盟决定鼓励人类加强自己的身体素质，激发潜能，越是强大的人就越能得到尊敬，以此为引导强化整个种族，形成一种风气，不足之处再以科技手段弥补，抗衡龙人族。 秦关二十多年的生命花得不是地方，所以他注定是没有前途的，只能埋头做苦力。 作为一个孤儿，他只能从零开始奋斗，等到一切基础都打好，他到达别人起点的时候，将会发现年华不再，他再也没有机会获取理想的地位了。什么理想，对他来说都是奢望，别人从小激发潜能开始训练，他却必须埋头学习各种赚钱的技能，在这之前，他没有条件激发潜能，没有条件放开一切去训练成为人人敬仰的高端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