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严争鸣从卧房中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一点睡意,他一抬手按了按程潜僵硬的肩膀,问道:“怎死的?我里一点感觉也没,尚万年那样的大能怎会死得没一点动静?” 严争鸣是掌门印真正的继承人,扶摇山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感应到,他的神识甚至能扫到后山群妖谷,比当年半死不活地寄居在黄鼠狼体里的木椿真人权大得多。 “不知道,”李筠掐了掐眉心,说道,“白虎山庄个没入道的童,半夜夜,见他屋里亮着灯,打在窗户上的影点古怪,上前询问,发现人经没了,走,跟我看看。” 程潜一时间脑里此彼伏了各种阴谋诡计,心事地。 他刚一站来,抓过听乾坤的那只手突然好像要烧来一样,但光洁的皮肤表面却看不出一点异状。 程潜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随即,灼烧感迅速从他手上传到了胳膊上,继而包裹住他全。 他一阵头脚轻,原本挂在腰侧的霜刃毫无预兆地从上掉了下来,瑟瑟发抖地发出“嗡嗡”的响动。 严争鸣和李筠原本在说话,一回头却见程潜哼都没哼一声,晃了两下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脸色难看得好像个死人,把严争鸣吓了个魂飞魄散。 程潜的手本能地掐进霜刃的剑鞘里,往日冰凉的剑仿佛也变得温吞吞的,周遭一切都在离他远,他听见某种声音,像是自远古而来的黄钟大吕,声浪厚而强横,搅他内府翻腾不休,尚未来得及完全修复的元神受不了样的创,好像要裂开一样,好受了一回平白无故的千刀万剐。 在时,一股外忽然涌入他,顷刻将那层层叠叠的声浪隔绝开,压下他动荡的真元。 程潜咽下胸口腥甜,凝神内府,只见股强大却并不逼人的神识落地成了一个虚影,正是那传说中经死了的尚万年。 尚万年看着程潜的元神直皱眉,问道:“你是怎回事?元神因何受损?” 程潜一时说不出话来。 尚万年看着他叹了口,神识散开,他整个人像原地化作群星万点,一点一点地帮着程潜梳理乱窜的真元。 程潜只听他说道:“你元神受损,受不住听乾坤的传承……唉,我只能先将其封锁在你内府中,等待以后了。” 是被强买强卖了什东西? 尚万年又道:“听乾坤失落久,我接受传承之后,找了它一辈,死到临头让我碰上,既然缘,我本想将它顺势传承给你,谁知时机又不……天意,我肯定是命不好。” 命不好的尚万年话音刚落,程潜便觉什东西一路从手臂流转过他周经脉,最终没入他眉心内府中,只见那代表听乾坤的耳朵烙印不知什时候被烙在了他内府中间,灼灼地亮了片刻,又渐渐暗淡了下。 尚万年那神识再次出现在程潜面前,面色复杂地盯着听乾坤看了片刻,他摇头叹道:“不过虽然看不见传承,能见它一面,我也死而瞑目了。” 程潜:“你到底……” 尚万年接口道:“嗯,我rou经寿终正寝,我料到自己寿数将尽,没料到尽得快,啧,给贵派添麻烦了。” 程潜:“到底是怎回事?” 尚万年回过来,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他自嘲地一哂,说道:“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友,等你元神自己修复完,接受了我封存在此的传承会明白,传承里禁制,任何人都说不出听乾坤的秘密。” 他顿了顿,又苦笑道:“包括死人。” 程潜在他脸上没看出怨愤与不甘,好像只是平静,便不由得一个疑问,所人都在追求得道飞升,为什个人好像毫不在意呢? 尚万年带着一些阴阳两隔的距离感站在他面前,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恨天衍,他们卑劣、自以为是,害死了多人,落到如今个地步也是死余辜。但多年来,修士与凡人能一直相安无事,确实是少不了他们些卑鄙人的,现在天衍与魇行人两败俱伤,中原魔道与正道都会群龙无首,是‘百万冤魂’的劫难的开始,所以我一定要保下韩渊性命。” 他看了程潜一眼,又补充道:“倒不是为了卖你们扶摇派的人情。” 冤魂自乱世而,九圣都死了,只韩渊活着,南疆群魔不全然是一团散沙……只是他可能真的再也不能回扶摇山了。 “但是噬魂灯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尚万年道,“没想到大限说来来,我经来不查清楚了,我给你说一个感觉,不一定——人知道童如那块鬼石头许愿的事,而且一直在暗中推波助澜。此事除了始作俑者的天衍处之外,应该只我们四个人知道……” 程潜目光一闪。 尚万年道:“不,不是卞旭,他要真那样处心积虑的脑,现在肯定不至于混成幅鬼样。” 程潜点点头——天衍处那大的一个组织,指不定是谁不心泄露的。 “是第一,”尚万年伸手将自己在程潜内府中游荡的神识收回来,正色道,“还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上被人动过手脚,自己知道吗?” 程潜瞳孔微微一缩:“什?” “不是你灵玉之,在魂魄上,恕我不精此道,一时看不出是什,”尚万年道,“还没发作过吧?你的修为纵不敢说天下无敌,现在也足以跻顶尖,我些想不通,究竟谁样大的神通,能不着痕迹地在你上下咒。” 程潜指尖发抖来,胸口好像被人塞了一块冰。 多年来,谁精通此道?谁机会在他魂魄上动手脚? 尚万年打量着他的神色,道:“看来你心里经数。” 程潜艰难地点了一下头,不动声色地问道:“庄主,什办法化解?” 尚万年叹道:“我看不出是什咒,恐怕爱莫能助……但你也不要太过担心,若它真一天发作,我封在你内府中的听乾坤能替你抵挡一些。” 程潜:“多谢。” 尚万年摆摆手:“冥冥中自定数,听乾坤合该落在你手里,不必谢我——我走了,投胎了。” 说完,他弥留尘世的最后一缕神识烟消云散,好像卸下了什担一样,消失得杳无牵挂。 程潜醒过来的时候在自己的清安居里,正听见一个陌的声音说道:“……位前辈是元神受损遭到的反噬,我想可能是最近频繁动真元的缘故。” 程潜:“……” 他心情本来经凝了,又是哪来的支嘴驴? 程潜睁眼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虎山庄弟服饰的修士,正神神叨叨地按着他的脉门,抬头一上他冷冷的目光,立刻吓得松了手:“前、前辈醒了?” 程潜面无表情地目光凌虐他。 严争鸣抬手将那修士拎来放在一边,替他挡住程潜杀人的视线,从背影都能看出大师兄经疯了。 “不管他,”严争鸣咬着后槽牙道,“你跟我说,元神受损反噬,之后会怎样?” 那白衣修士结巴道:“不、不不不会怎样,程前辈真、真元纯粹又深厚,只要静心休养,、不了多长时间能自行修补,掌门不、不担心。” 严争鸣脸色稍缓——虽然也没好看到哪,然后下了逐客令:“行,那多谢,慢走不送。” 守在门口的李筠立刻笑容可掬道:“边请,跟我来……没事,不要怕,我们掌门不咬人。” 不咬人的严掌门一脸山雨欲来地目送着他们俩的走远,缓缓地转过头,准备与程潜秋后算账。 程潜却没心情给他顺毛,他突然往后一仰,双目放空盯着床帐顶。 反应与严争鸣料想的“心虚短”些出入,他愣了愣,将准备好的兴师问罪暂且搁置,些无措地走到床边:“还哪里不妥吗?” 程潜没出声,伸手拍了拍自己侧,示意他坐下,而后闭上眼睛,抓着严争鸣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程潜为人冷淡,鲜少能和什人打成一片,唐轸是他走得最近的一个外人。因为心里的人少,匀到每个人头上的感情也格外纯粹些,他还是头一次尝到被背叛的滋味。 严争鸣的手比他的暖和得多,更活,更像活人。 程潜深深吸了口,低声道:“尚万年是寿终正寝,元神投胎了,我看他走得挺高兴的,没人害他。” 事经人来报过,严争鸣经知道了,他诧异道:“你怎知道?” “我见到他了。”程潜简短地说道,“他想给我灌一个传承,正好我元神受损,一时承受不住……不是刚那人说的什狗屁反噬,除了使禁术强提修为的蠢货,谁会被自己的元神反噬?” 严争鸣:“……” 他蓦地将自己的手往外一抽:“你想造反吗?” “别闹。”程潜低声道,“师兄,我心里难受。” 严争鸣听了话一呆,他见过打架打得满伤的程潜,见过一句话噎人一个跟头的程潜,见过勉强耐着性容忍自己的程潜,唯独没见过蹙着眉,低声说“心里难受”的程潜。 他印象里,程潜好像一副铁石心肠,世上什都动摇不了他,什都不能让他低头。 一点偶然泄露的脆弱让严争鸣心里忽然升诡异的激动,他弯下腰拨开程潜脸侧的几缕头发,越看越不知道怎喜欢,便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在程潜微微皱的眉间亲了一下:“怎了?” 程潜没吭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疲惫地想道:“会不会一天他也背叛我呢?” 严争鸣被他看得心头发痒,又担心他体,不敢上手碰,只好勉强平心静地定了定神:“看什?” 程潜端详了他片刻,忽然一笑释然,心道:“胡思乱想什呢?他想要什,我给他什,他想要我的命,我把命豁给他……什背叛不背叛的。” 严争鸣没长透视眼,没看见他心里番不与人言的山盟海誓,他润了润嘴唇,脸上挂着明目张胆的垂涎,嘴里还在臭不要脸的矜持道:“你既然心里也难受,上也难受,今天好好睡一觉吧,我……嗯,我可以先把其他事推一推,只陪着你。” 程潜:“……” 掌门师兄时候也真是只珍奇物种。 程潜将自己满腔柔情一扫而空,心道:“唉,太烦人了。” 他一抬手推开严争鸣的脸,漠然道:“不劳动你了,我事出一趟,你自己慢慢睡吧。” 严争鸣:“等等,你刚醒……” 程潜一闪,经不在屋里了。 严争鸣:“……” 他收拾不了清安居主人,决定收拾清安居的竹林。 程潜径自来到唐轸住的客房里,却发现唐轸不知什时候经走了,只留下了一个盒,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多留无益,暂且告辞,盒中之物为牵魂丝,一直没机会给你们,只是眼下恐怕也不上了。” 牵魂丝能将韩渊的魂魄短暂地引出来,让他们能趁机杀了那作恶多端的心魔,不必再投鼠忌器。 血誓中句句说的是“魔龙”,若是他们真杀了心魔,是不是真正的韩渊可以将罪责推到心魔上,不必奔波南疆,不必受五百年鞭刑呢? 程潜捏着字条的手指一紧,随即叹了口,若他心里没怀疑,指不定此时经欣喜若狂地将东西给严争鸣拿过了。 现在他却在怀疑,唐轸早不拿,晚不拿,为什偏偏现在拿出牵魂丝? 他那不希望韩渊南疆,究竟是出于好心,还是只是希望水能更浑一点? 还……唐轸为什走得样匆忙? 程潜忽然若所感地抬头,正看见韩渊那显眼的蟠龙袍在屋外矮墙上下翻飞。 韩渊淡淡地解释道:“尚万年那多管闲事的老头死了,他们一时没时间理我,我自己出来转转——你手里是什?” 程潜顿了顿,如实说了。 韩渊听了,不讲究地往墙头上一坐,颇为自嘲地笑道:“扔了吧,没,大师兄的鬼话怎张嘴来?他又不是不知道心魔是什……哪什一二魂,又不是夺舍。” 程潜:“哟,变成‘大师兄’了?不是‘贵派掌门’了?” 韩渊被他堵了个正着。 程潜又道:“他也不过是想给你找一条退路,万一他们真要要杀你,好歹‘一二魂’可以当个借口。” 韩渊双臂撑在后的矮墙上,仰头看着扶摇山上旷远辽阔的夜空,片刻后,他说道:“没必要,师兄,我发现人是不能给自己找借口的。” 程潜靠在客房的院墙上,也着他的动作仰头,两人一坐一站,都在同一边,头顶同一片夜空,好像经久未曾样接近过。 “你们三个群妖谷救我,二师兄当面承认是他把我糊弄进的,我当时觉得二师兄看来是个白脸,没想到也算条汉。”韩渊伸长了腿,坐没坐相,若不是上那件威严厚的蟠龙袍,他好像依稀还是个无赖的叫花。 “后来我发现,他只是真聪明。”韩渊说道,随即,他话音一转,问道,“我那时中了画魂,错手误杀了你,师兄,若是我们俩易地而处,你会怎做?” 程潜没吭声,没临其境,谁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韩渊自顾自地道:“你肯定不会借着画魂的疯劲跳海遁走,你一旦挣脱画魂,肯定会回到师门请罪,师兄们怪你或者不怪你,都是他们说了算,你不会躲躲藏藏。” 程潜苦笑道:“一包松糖,收买你高看了我多年吗?” 韩渊低低地笑了来,笑着笑着,他眼角笑纹便悄悄消,面孔分明是青年,眼神却忽然沧桑来。 韩渊:“其实我也不怕师兄们把我怎样,我知道他们不会把我怎样。可是愧疚我背不动,师兄,日日夜夜啊,太折磨人了,我只能把它化成戾和仇恨。” 程潜:“你知道我们都不会怪你。” 韩渊:“假装不知道,其实知道。” 越是知道,愧疚越是深邃。 没人怪他,他反而会越发地怪自己。 韩渊:“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现在明白个道理了……不过不算晚,还能让我看看扶摇山。” 两人两厢无言,沉默良久。 程潜忽然抬一只手,那矮墙上坐着的韩渊见了,便会意地微微一弯腰,在他手心拍了一下。 一声脆响,所的背叛与纠缠,几番兵戎相见,一时间全都灰飞烟灭了。 程潜:“行了,你做师兄的随口吓唬人,不找师妹道个歉?” “明天吧,”韩渊些局促地说道,“今天天色太晚了,那大个姑娘了,半夜三更的,不大好找她……唉,不是看着她长大,真习惯不过来。” 方面程潜深感触,刚要说什,突然,远处院里一团火好像烟花似的在爆开,彤鹤的影一闪,落在了一棵大树上,夜色中水坑显得些尖锐的声音喝道:“你是什人!” 程潜脸色一变,霜刃在矮墙上轻轻碰了一下,下一刻人经不在原地,韩渊紧跟着飞追了上。 只见水坑院一个脸色惨白、看不出男女的人,一花花绿绿,装束比水坑还要诡异一些。 韩渊从一团黑雾中走出来,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人皱眉道:“妖修?” 那人见了韩渊,瑟缩着往后退了几步,退路便又被人堵住了。 程潜道:“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不在后山妖谷中老实待着,跑来扶摇山,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堵得那妖修无处可躲,他口中忽然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唳,骤然化大鸟,直上直下地要蹿上云霄。 韩渊当空而立,后龙影一闪而过,逼人的魔当空而落,将那大鸟活活压了下来,韩渊一甩袖,手背上血誓的八卦印一闪,他口中“啧”了一声,不满道:“不让我杀。” 大妖落地摔成人型,还没来得及逃窜,一把剑经压在了他的脖颈上。 剑上的寒霜将那妖修的脖映得一片青白。 程潜一手执剑,漠然地将他按在地上:“我要是你,不会想着跑。” 妖修脸上露出痛苦神色,他似乎不大会说人话,双膝跪地,痛苦地抬头看向水坑,怪异的腔调开口道:“你是王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