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侵入
周威烈王十六年时,岐邑遭受了史上最为严峻的一场战争。 自西岐建城开始,西岐便有过无数次遭受围攻的战争,其中也包括了商末时的多次战役,但论残酷程度,这却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面对人数众多的岐邑,多目将军选择了饥饿这个武器作为迫使岐邑屈服的手段,足足七十余万大军,五十余万夫役,加上原本的三十万人口,整整一百五十余万张嘴,光是每日的粮食消耗便是天文数字,在截断三山、汜水两关之后,整个岐邑的粮道断绝,只剩了死据。 妖族军遵照其令,围绕整个岐邑建起了数座营寨,营寨间便是妖力筑起的高墙,尽管岐邑城池巨大,但在各种妖族的术法之下,此墙只是五日便初具规模,然后开始分了几路,朝着城下发掘地下壕沟。 多目的目的很简单,如此作为,可以最大限度的遏制城内投石与机关兽的效果,兵力随时能够抵达城下,展开攻势,甚至届时还能借由妖术动摇城墙根基,直接摧毁。 为了阻挠地道壕沟的掘进,姬辜邑只能每日派出军队劫营,加上机关兽和投石定点攻击,只要周卒的军队露面,在地下藏匿的小妖便蜂拥而出,猛扑厮杀,双方战斗极为惨烈,每每损失惨重,彼此都有大量的士卒丧命。 等到战事稍停,这些尸骸便被小妖拖了回去,当着城中诸人的面点火烧烤,尽数分食…… 虽然知道妖族吃人,但听说和亲眼目睹还是有所不同,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有大量的士卒悚然颤抖,但随着每天死人的数量增加,周卒的神经也变得愈发大条起来,妖族啃食袍泽尸骸的时候,城墙上也开始分发粟饭,各自就食。 除了每日掘进之外,攻击也并未停歇,小妖以万人为单位轮流上阵,对着岐邑日夜不停的偷袭和攻击,消磨所有人的体力和斗志,每天总有两三面城墙在战斗,或者是人族主动出击偷袭,或者是妖族攻城,此起彼伏。 这种攻势几乎奏效—— 在攻城进行到三十多日的某夜,混入城中的瓠絲,带着百余小妖偷袭了一段城墙,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攀上墙头,爆起突袭,瞬间便将数十米一段城墙掌握在手,当斥候发出警报的时候,城下的妖族已经开始顺着墙头爬了上来,将剩下的人族压制得连连后退。 如果按照正常的速度,人族的援军根本来不及赶过来,即便是姬辜邑得到急报,调动炼气士相助,也需要一刻钟的时间,而妖族便可以在这一刻钟彻底打开局面,后援人马刻意从此源源不断的登上城头,将整个岐邑淹没。 但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忽然从巡城小卒中出现了数名英雄,他们爆发出远远超出普通士卒的实力,压制住了妖族邦谍中的猛将,甚至瓠絲都几乎丧命其手。 那些猛将非但武艺超群,而且打法极为凶猛,出手的时候甚至已放弃了防守,以命搏命,这般不要命的打发之下,瞬间便将数十名邦谍中的佼佼者杀死,吓得众小妖根本不敢迎战。 在这几名猛将的带领下,人族士兵终于稳住了阵脚,然后和城墙上的妖族杀做一团,但是形势仍然极为危急,可在这个时候,终于有值守的炼气士赶来,挥手之间便祭起了飞剑,斩断了城头的十余架云梯,这才使得妖族源源不断的攻势为之一滞。 靠着这些猛将的搏死,加上炼气士的当机立断,给周卒争取到的时候,终于等到了增援的军队,他们很快调动弩矢发起了攻击,然后将火油从城墙上倒下引燃,将城墙下烧成一片火海,彻底遏制了妖族的攀登路线。 如此之下,登上城头的小妖,和先前幸存的邦谍只能从墙头跳下,除了少数拥有滑翔或者远遁妖术的小妖之外,剩下的全部落在火中,死伤一片。 得知邦谍失利的消息,多目将军半响没有说话,他虽然已经选择了围城困战,但是对于这些邦谍还是颇有信心,沉默片刻之后,立刻传令将大钻风白泽妖戚风调了回来,只留大钻风吠烨和契机扼守三山、泗水两关,阻断人族的援军和粮道。 当清晨来临,论功行赏的时候,岐邑城头,那几名出现的猛将,却如他们当初悄无声息的出现一般,又悄悄的消失了,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数人究竟是谁,缘何在此,又为何不愿意表露身份。 没有人深究,因为便在这个时候,城下新一波的攻击,又再度展开了……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如同往常般,晨起的姬将军带着亲卫开始巡视城墙,眺望东方,看看是否会有援军或者物资送到,但也和往常一样,他再度失望,被妖族扼守的泗水、三山二关仍旧未被攻破,后援的士卒被牢牢锁在了关东,无法寸进。 姬辜邑面上未曾流露表情,转身,开始沿着城头继续巡视其余三方,此刻正在交接,一列列的士卒拖着疲惫的身躯,蹒跚着从城头走下,替换的士卒则在百校、什长的安排下迅速将昨夜的尸体抛下城头,累叠擂石滚木,清理各处。 虽然休息了整夜,但是大多数人眼中仍然没有多少神采,他们抛下去的尸骸既有妖族,也有袍泽,每个人都知道迎接这些袍泽兄弟尸骸的命运是什么,但是却无任何人有所表示,城内的房屋已经拆得差不多了,根本没有足够的柴薪来将其焚烧,目前唯一的办法便是抛下城去,交给妖族…… 每个士卒身上都是一片破烂,无论甲胃、皮具或是曾经的葛衣,气候渐冷,每个人都将能找得到的布皮裹在了身上,狼狈无比,或者因为喝了太多水的缘故,每个人走起来腹中都有些哐当作响,使得蹒跚的步伐愈发沉重。 食物已经开始匮乏,从每日三斛,减为两斛,再减至现在的半斛……即便如此,粮食也至多能够坚持三日,一些马匹已被宰杀,便是东境最为赫赫的角马重骑也所剩不多,莫说草料,便是城中的青草都已被饥肠辘辘的国人扒光吃尽,又那里还养的活? 城中士卒已经全都饿得脱了行,在妖族如此强度的攻势之下,他们缺少睡眠,缺少食物,也缺少药物和保暖的义务,每个人都像一具具行走的枯骨,在这种无情的摧残之下,整个队伍日益衰弱。 即便如此,这只军队还是将整个岐邑捍卫森然,每次妖族的攻势一来,那些看着半死不活的士卒立刻焕发出了活力,他们迅速列队,举起长矛戈戟,面对妖族狠狠的扎下去,或者搬起巨大的擂石、滚木,重重的滚下城头,每次都靠着这股狠劲挡住妖族的攻势,使其无功。 战况愈发的惨烈起来,日复一日的厮杀,夜以继日的拼命,使得姬辜邑手下的士卒很快的减少下去,七十万大军在三个月时间内迅速消减到了三十余万人,近四十万人在这血rou磨盘中被碾碎,他们的鲜血深深的侵入了城墙之中,使得整个城市血气冲天,颜色也从黑色被染成了褐红。 至于夫役与城中的国人,死伤更多,他们大部分并非死于刀戈之下,而是饥饿,城内的食物几乎已经殆尽,甚至草根、树皮之物都剩的不多,每日都有百余人饿死当街,而且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每天饿死者的数量也在增加,近日来更是多的青壮之人饿死,倒毙当街。 和人族的惨烈相比,妖族的日子却好上了许多,虽然也有伤亡,但死掉的小妖却只十数万,因为食物的充沛,妖族的自愈能力被发挥到了极致,甚至不需要任何的治疗,只要能够活着爬回来,便能得到大堆的rou食,躺着大吃大喝三五日起身,再来三五日便可再度投入战场…… 多目愈发的得意起来,他很清楚,距离整个城市崩溃的时间已经不远了,城中仅有的邦谍送回的消息称,人族的粮草几乎殆尽,只要再能围攻数日便可宣告断粮,皆时周卒只能选择吃人或者饿死——吃人,乃是人族大忌,只要吃人便是死罪,永无可恕;而饿死,那便更好了! 岐邑一破,整个大周西境的北部,便彻底落入了妖族的囊中,然后凭借占据的泗水、三山两关,随时可以向人族的中部,以及西境中部发起攻势,席卷全州。 而且,在丧失了如此一支大军之后,人族的军队也已衰弱到了极限,待到攻伐,便是有兵,怕也只是新卒弱旅,不堪一击! 多目数日之前已将消息传回了西州,他军中只是狮驼、朱紫二妖国的小妖,万圣国业已在攻伐人族的西境南方,唯有玉华国未曾动静。玉华国中九灵老祖修为擎天,便是自己国中大王也不敢拂逆,所以此番未曾出兵,而现在大好局面,正好请其出兵,共伐人族。 而现在,那支由玉华国而来的最后一支妖族劲旅,已即将抵达! 整整三十万小妖,加上狮驼、朱紫二国的后援小妖十余万,妖兽二十万,距此已不足三十里,抵达之后,便可一鼓作气,将整个城市洗成血海! 妖族重新一统南洲,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