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唐德本是看周倩倩这么大一个人,竟然还和小孩过不去,心里很是不耻,所以不经思考说出口的话。 然而就在说完的那一刻,那几个无心之字迅速闪回进他的脑海,原本一直模糊的那张座位表突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云雾散去,一切景象都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唐德回过神,眼疾口快地打断了赵倩倩要说的话,“赵老师,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得准备一下作文大赛的报考名单了。主任说了,这表格最晚下午就要交过去,你看……” 主任想把皮球甩他这儿,唐德才不干,干脆一脚又给他踢了回去。 “……” 赵倩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好看起来。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她也不能揪着唐德不放,只能悻悻地离开了。 赵倩倩走后,唐德关掉电脑屏幕上的文档,重新打开了那份座位表的表格。 作为一名班主任,责任比普通的任课老师多得多,考虑的自然也比旁人要更多。 就比如说换座位,看起来很简单,但里面也大有讲究。 有些人天生爱说话聊天,就不能让他们凑在一起,免得影响自己不说,还影响别人。要是两个中等成绩、天天混日子的学生,那也不适合坐在一起,容易丧失斗志,一上课就开始双双摸鱼。 除此之外,同桌之间的矛盾、以及越相处越野的学生们,这些都是唐德要考虑的因素。 宋淮是一块好玉,不需要旁人过多打磨就已经初露锋芒。可如果不小心保管养护,说不准就伤人伤己了。 宋淮转学也有快半个月的时间,唐德特意关注过,期间除了群体活动之外,他并不和别人过多接触。 老师如果上课提问,点到他他会简洁地回答正确答案,可若是想让他主动站起来一次,那就是比登天还难。 要不是他成绩优异、长得还俊,就凭他的社交水平,估计在班里就是透明人的存在。 唐德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孟习,虽然说都是大爷,可这两位也能‘爷’出不同之处。 孟习给别人的形象是暴脾气,不好惹,也不好接近,像一片荆棘,只有刺没有花,贸贸然靠过去只会惹来一手的小伤口。 宋淮却不同,他更像是一块冰,一块刻意放低了存在感的岩冰。 唐德在办公椅上坐了半晌,慢慢地放下了手里渐凉的保温杯,在键盘上敲打下了几个字。 · “数学55,语文69,英语72。” 孟习趴在桌子上偷偷按计算器,嘴里嘀嘀咕咕,“英语还可以啊,看来我那单词没白背。总分加起来190,上学期三门167分,所以是差了、差了……” 他还没按完,宋淮在旁边悠闲地插了一句,“23分。” 话音刚落,孟习的计算器上跟着跳出了23这两个数字。 “……” 有些事你自己偷着会很乐,别人戳破了就不行。 就好像是刺猬缩成一个棕色的小团,正开开心心地舔肚皮,突然有人拽住它的小腿,像摊饼一样摊开来好奇地围观。 那就很羞耻了。 “你听见了啊。”孟习一脸尴尬,“我知道的是23。我就是懒得算,而且很无聊……” 宋淮目光还落在自己手中捧着的书页上,置若罔闻,“虽然说有那么一点进步,但是也别太骄傲了。你语文退步了吧?” 他之前问班长要过上学期期末成绩的电子存档,看到孟习的各科成绩惨不忍睹,只有语文和英语还勉强能入眼。 有些学科,例如物理,他甚至能考出十几的低分…… 也是个人才。 孟习不服气,嘟囔说,“本来我考前都会抱抱佛脚的,语文阅读我不行,就只有背诵和作文能拿分了。” 宋淮放下书,瞥了他一眼,“那还不是你平时不用功,临时抱佛脚还有理了?” 孟习就不说话了,偷偷拿余光觑他。 宋淮心想,真是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他点了点书桌,示意孟习看课桌上摞起的书堆。 “别放松得太早。”他提醒道,“下个月初要月考,中间还要放国庆假。可别忘记,月考九门同步考,到时候就没这样浑水摸鱼的好运气了。” 孟习:“???” 你是魔鬼吗? 他迅速翻了一下日历,果然,放完国庆假之后就是一中、二中和四中三市联考,等到考完讲完估计已经十一月了,喘几口气又要迎来一轮全市期中大联考。 “…………” 孟习恍恍惚惚地抽了一本物理书,一翻,上面大片的空白,连老师讲到哪里都搞不清楚。 物理是这样,生物、历史、政治好像也…… 孟习眼睛一翻,差点晕过去,可是想想如果他真晕过去了,隔壁冷漠无情的同桌说不定还会搬着凳子走远一点…… 淦。 · 摸底考结束,到了周二,照例要开一次班会,总结一下每周每月的情况,起督促鼓励之用。 还有就是,众人期待又害怕的换座位。 唐德走进教室的时候,内心十分平静。他把电脑连上投影仪,打开了自己做好的座位表。 他扫视一圈,慢吞吞地说:“之前开学时,因为不认识大家,也不了解,所以座位基本上都是按身高来排的。现在摸底考成绩都到了大家手里,座位也该换一换了。” 所有人头皮一紧,也顾不得上说笑了,赶紧抬头看表格,快速在上面寻找自己和同伴的名字。 和好朋友离得近的松了口气,坐在第一排、老师眼皮子底下的忍不住锤了下桌子,发现和讨厌的人坐同桌的翻了个白眼,也有和谁坐都无所谓的自来熟和内向宅。 孟习是无所谓的,他知道自己大多数是要原地不动,那么唯一的变数就是宋淮了。 他随意抬了一眼,看到表格上醒目的名字,忽然顿住了。 与此同时,围在一起看座位表的学生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第一眼大家都匆匆忙忙瞄着自己去了,等到第二眼放松下来好好看,忽然感觉不对了。 这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顺眼呢,中间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再仔细一看,这正中间怎么突然空出了两个格子?等等,这好像还是俩单独的座位? 四中是私立高中,学费比起公立来说贵了足足一倍还有余。因而教学环境和设施都是一等一的好,课堂宽敞不说,课桌也是一人一桌,方便调整。 众所周知,教室中间中前排的位置是视野最好、最适合学习的位置,因而这里也变相成为了老师心目中好学生的名单。 现在,这块虎视眈眈的、紧缺的肥rou竟然正好卡在了第二大排和第三大排,一左一右各空了一个位置,也就意味着坐在这两桌的人挨着一条过道,且都没有同桌。 这根本不是好学生,这是变相的体罚吧? 再定睛一看那两倒霉蛋的名字,只见左边写着‘宋淮’两个字,右边写着‘孟习’两个字。 简直是如梦如幻。 “…………” 所有人都呆了。 孟习也呆了。 ……这是什么神级的cao作啊? 不到三秒,全班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鬼?!还能这样吗??” “学神太可怜了吧,之前的同桌是孟习,现在好了,直接没了同桌,还和孟习隔着一条窄过道,又做了一次邻居。”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心疼学神还是该羡慕学神……” “这到底是在体罚谁啊?我都懵逼了。” “虽然说我们四班没有男女混坐的传统,但是我真的不介意和孟习换个位置啊啊啊啊!!” “这下学神旁边的位置真成风水宝地了。” “我就知道冰雹是真的,55555可以提前开第二栋小论文了!!” 孟习傻了。 他忍不住扭过头去看宋淮,对方那张一向冷静平淡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讶。 不对啊,他想不到也就算了,宋淮怎么会想不到呢?之前他俩不是还约定好了吗?不是说那个那个,‘他会看着办’的吗? ……等等。 这孙子不会是故意驴他、打拖延仗吧??? 草啊!! 就在这时,唐德拍了拍手掌,“行了,别叽叽喳喳的,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们出去看一圈,哪个班有你们这么吵的?” 他也没解释那俩位置是怎么回事,直接下了最后通牒,“给你们十五分钟,赶紧把桌子都给我搬好,搬不好就站着上课吧。” 此话一出,众人不好再吃瓜了,赶紧各自收拾自己的书本零食还有垃圾,匆匆忙忙地准备置换座位。 “……” 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孟习双肘搁在桌上,只觉得自己像是坐了个梦,没什么实感。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宋淮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前两排的男生被发配到后门的宝座,他抱着自己那一摞书,回头一看就是冰冰冷冷的宋淮,想说的话瞬间滑进嗓子里,不敢去催了。 孟习看见了,也在纳闷宋淮为什么不收拾东西,目光往左手处一瞥,忽然发现他不知不觉间攥起了拳头。手背上的肌rou和筋络轻轻地耸起,又无声地落了下去。 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有些焦虑的模样。 片刻后,宋淮松开手,正要整理课本,忽然看见身旁的孟习站了起来,把夹克的领子立起来、拉链拉到最高处,又戴上了一只黑色的口罩。 兴许是被口罩闷住了,少年音模糊了几分,反而透出一股别样的味道。 “饮水机的水喝完了,今天我值日,不小心忘了这事。” 孟习点了点课桌,又朝他眨眼睛,“学神,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楼下换一下水桶?”